☆当初就是因为不知道命运会怎么摆布我们，所以才能刻骨铭心；现在你们年轻人总认定，我要的我就会得到，哪还会有我们以前的那种心跳不已、那种此生不渝呢？
文丨郭强生
责任编辑丨邢人俨
▲亚契与爱伦是童年玩伴，两人在纽约重逢后渐生情愫。电影《纯真年代》（1993）剧照。资料图
纽约市曼哈顿以59街为界，往北就是上城，14街以南就属下城，中城则有著名的时代广场（Times Square）。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“纽约时报广场”，因为那个Times指的是距此不远的《纽约时报》（New York Times）总部。
中城除了因为《纽约时报》以此为基地闻名，更因为它周边的百老汇剧场区，夜夜带来川流不息的人潮。百老汇，就是Broadway，大马路的意思，斜穿过整个曼哈顿。
市区另一条主干道则是第五大道从北到南贯穿，抵达南端终点处就会出现一道拱门，仿制凯旋门的造型，拱门之后就是华盛顿广场。
下城在地图上看起来特别密密麻麻，这就说明了整个曼哈顿的发展，最早从南端的港口货贸开始，有了货贸才有金融，更不用说所有的移民也是从南端先上岸。所以下城既有华尔街，也有中国城、小意大利、五小点……这些移民聚集地。
曼哈顿从南端开始发展，有钱人开始慢慢往北搬迁，所以，现在最有钱的人都住在上东城。从亨利·詹姆斯（Henry James）的《华盛顿广场》（Washington Square）到伊蒂丝·华顿（Edith Wharton）的《纯真年代》（The Age of Innocence），两部小说的故事场景便呼应了曼哈顿的城市发展，一步步往上城移动。
若是没读《纯真年代》，我很难想象二十世纪以来自由开放、光怪陆离的纽约，这个让艺术家趋之若鹜的大都会，曾经是这样一个超级古板保守的地方。
小说开场，我们看到一个有钱的老奶奶，特立独行。别人住中城麦迪逊花园区，她嫌小圈圈太多闲言闲语与应酬，宁可一个人跑到那时还很荒凉的上城，现今中央公园附近，盖了一个辉煌的白色豪宅。
老奶奶是个很有个性的角色。她有一个孙辈，嫁给欧洲的伯爵，可是婚后并不幸福。分居之后，这个孙辈又回到了故乡纽约。这个开场，跟《红楼梦》一开场是林黛玉进贾府也有异曲同工之处。
就像贾母一样，这么多孙辈，又是林黛玉又是薛宝钗，无论疼哪一个都要摆平。伯爵夫人爱伦（Ellen）返乡，同时另一位孙辈梅（May）正忙着订婚，人物一个个上场，故事就此热热闹闹地展开了。
然而，在荣华富贵的底下，这些人究竟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呢？
梅要订婚了，嫁给另外一个名门之后。人家这边要办喜事，结果碰上表姐爱伦婚变回到纽约，引来了一些闲话：“哎呦那个女人，跟丈夫好像闹翻，之后好像又跟人家私奔，现在又跑回来，真是丢人，家门不幸啊！”
有钱人就是闲得没事做，爱去搬弄这些是非。老奶奶还是心疼爱伦的，按照他们的规矩，要为爱伦办一个正式的接风宴会，引见所有重要人士。结果没想到，竟然所有的名流都拒绝出席。
这不得了，大家显然在杯葛爱伦，让家族面子太挂不住，家族马上再去找更有地位的人仲裁，并改由他出马主办，所有曾拒绝出席的人又都愿意来了。
故事一开始就让我们见识到，十九世纪末的纽约上流社交圈充满了这些眉角，让人感觉如履薄冰，动辄得咎，跟咱们老祖先相比也不遑多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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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与未婚夫亚契，两人郎才女貌，颇被纽约上流社交圈看好，可是这个亚契不像一般市侩的纽约人，虽也是名门，职业是律师，但观念比较新派。他有时候看着梅，心想梅是个好女孩，但说穿了，那种“好”就不过是那个时代里头最刻板的甜心产物。
在那个时代，所谓的名媛都被教养成同一个样子。就是要一副小鸟依人、很天真的样子，永远的玉女。可是在亚契的想法中，人性的本质绝对是狡猾残忍，人性怎么会有纯真？
纯真是被教出来的。
可是他有什么好挑剔的呢？以世俗的标准，这是一桩人人称羡的好婚姻，符合社会的期待。但是梅这种女孩，总是一派无知纯真，跟他的心灵之间是有距离的。
不久，爱伦宣布要正式诉请离婚，所有家族的人都说千万不可以在这时候闹出离婚的丑闻，这样子会影响到梅的婚事，万一大家又不出席婚礼，该如何是好？
大家决定派亚契出面去协调，要他以律师的专业，分析离婚的利害轻重劝退爱伦，要她放弃离婚的决定，最后爱伦也答应了。
一种微妙的感情开始在酝酿激荡。
亚契跟爱伦曾是童年玩伴，上流圈中这些人多少都沾亲带故。多年后再聚首，亚契发现他与旅居欧洲多年见过世面的爱伦很谈得来，个性上也有许多契合之处。他们的爱不必明说，我为你做什么，你为我做什么，彼此心里有数就好。
爱伦决定不离婚，当然是为了亚契。
后知后觉，或者说自欺欺人的亚契，还以为他跟爱伦之间的情事发展神不知鬼不觉。
老奶奶一开始很挺爱伦，心想多养一个孙辈这算不了什么。可是毕竟这个小圈圈里人言可畏。慢慢地，原本认为爱伦放弃离婚还算识大体的人，都开始转向了。爱伦愈来愈没有办法立足，只好决定返回欧洲，回到丈夫身边。
甜蜜的小妻子梅，坚持要给表姐办一个盛大的送别宴。事实上这场欢送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宣示主权：在场所有的人都站在我这一边。你这一去就别妄想还有机会回纽约来。
亚契才发现，每天都这么甜蜜可爱的枕边人，原来心机如此深沉。所有人都串通好，然后大家都装得没事一样，暗地里早就联合阵线，监视他们，孤立他们，终于成功地把爱伦赶走了。崩溃的亚契想要跟爱伦私奔，觉得这样的人生真的太虚伪了。
聪明的梅当然还有配套计划。“亲爱的，今晚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好消息——我怀孕了！”
写到这里，就“卡！”一声止住，直接跳到三十年以后。
▲亚契心中甜蜜可爱的梅，联合众人，最终成功将爱伦赶出纽约。电影《纯真年代》（1993）剧照。资料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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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一章开始的时候已经是1920年了。
亚契婚外情这件事，当年就这样被压了下来，然后他自己也就很理智地下定决心，要做一个好人、好爸爸、好丈夫，一个比张爱玲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中的童振保更彻底的好人。
为了家族，为了地位，即使并不是对法律这么有兴趣，他还是尽力而为，做到人人都尊敬的社会中流砥柱。洁身自好，自律甚严的他，获得许多人的爱戴，自然也就从了政，也成为政坛的清流。一个人生胜利组的代表。
1920年，这时候的他已经年过半百。即使婚姻是这样乏味的责任，但他相信只要能够维持这个责任的尊严，也就无所谓了；若失去了尊严，便只会沦为一场丑陋欲望之争底下的丧家犬。
回首前程，他为自己半生的努力庆幸，也为之哀悼。
也不过二三十年时间，整个时代改变的速度竟如此之快。当年的他作出回到家庭责任的决定，认为是必要的牺牲，是为了一个伟大的传统价值，一个高尚的目标。毕竟，对于那个年代来说，家族传统是社会里最重要的道德指标，不得摧毁。
悲剧和嘲讽就在这里了，为了一个这样伟大的目标，放弃了你这一生最想要的东西，可是那个传统在二十多年以后完全被打破了，情何以堪？
时代越来越富裕，也越来越开放，亚契的儿子不必再继承父业，结果选择当一个艺术家。想当年，艺术家是被看不起的。
曾经，爱伦最被人诟病并招来闲话的罪状之一，不过就是选择住进一个艺术家的聚落，就被鄙说是自甘堕落跟“那一群荒诞、堕落的人”为伍。她远居欧洲多年，人文荟萃的欧洲民风已大开，她怎会意识到当年的纽约，她的故乡，竟然还是一个这么保守，喜欢大惊小怪的地方？
时代就这样如轰轰火车一般，加速往前冲去。
也不过短短二十多年后，亚契想要守住的传统、为了下一代不惜牺牲的自我，“否则我有什么脸去教我的子女？”这样的信仰，统统已经成为前尘云烟了！
讽刺的是，亚契一直不知道，让他的奉献付出变成一场笑话的，并不是时代或外在的环境改变，而是就在自己家里，跟自己最亲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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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近尾声时，梅已经过世多年了，亚契父子两人第一次结伴去欧洲游玩。儿子跟父亲谈心：
“妈妈临终时对我和妹妹说，即使她走了，我们有你就够了，你是一个非常值得信赖的人。因为妈妈有一次劝你，‘你去做你最想做的，别管我’，但是你最后放弃了你最想做的……老爸，你最想做的事情，那是什么啊？”
亚契回答：“没有，你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那样的话。”
“最想做的事”，当然指的是跟爱伦在一起。如果，如果梅当年真的开过这个口……
一辈子都快过完了，他竟然还摆脱不了他那“纯真”小妻子的操弄，跟孩子编造了这样一个情节，俨然就是胜利者的姿态。
亚契曾以为他理智的牺牲，已经换到了妻子的原谅与子女的幸福，结果妻子从来没有真正原谅过他，甚至她还要孩子们知道，她没有忘记。
亚契父子俩到了巴黎之后， 儿子邀他去拜访一位夫人。媳妇还没过门前曾住在巴黎一段时间，常常受到这个夫人的照顾，听说她跟他们家也是亲戚。
然后儿子还打趣道：“嗯，爸爸，我猜你跟那个爱伦夫人，应该是老情人对不对？”
亚契的儿子娶了一个出身不好的女人，因为她的妈妈是人家的第三者，她是私生女，结果现在大家也不在乎门第出身这种事了。儿子讲起这种事来一派轻松，但是他哪里能懂，“老情人”在当年是多么大的丑闻，多么深的伤痛呢？
儿辈的年轻人都随其所愿，想要什么都视为理所当然。而他们那一代老是认为，自己不应该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。维持了一辈子相敬如宾的模范家庭，原来在下一代眼中根本不算什么伟大。
到了这个年纪，他要怎么给自己一个答案，一个重新的说法？难道只能自怨自艾，懊悔人生就是一场徒劳无功吗？
然后，现在儿子又帮他安排了去见爱伦。见，还是不见？
亚契来到爱伦家楼下，在窗玻璃上的一道闪光中，往事纷纷在眼前重现，他激动地想起爱伦当年的倩影，他错过的另一种人生……
人在异乡，难得的清明忽如那窗玻璃上的一闪。
他选择不见。
因为不见，他的人生才不会沦为一场徒劳。
最后不见的决定，让他得到了救赎，他才可以对自己交代，爱与不爱，见与不见，都是他个人对自己最诚实的决定——
他早在年轻时已经作过决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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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总有遗憾，亚契接受了自己在没有标准答案、无法预知的命运之前，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，已尽可能作出过最正确、最不自私的选择。
全书中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，是亚契在挣扎是否要与爱伦相见时的内心独白：“如果事先就这么有把握，我要的一定拿得到，那人生还会有让人的心狂跳不已的事吗？”
这话背后的意思就是，当初就是因为不知道命运会怎么摆布我们，所以才能刻骨铭心；现在你们年轻人总认定，我要的我就会得到，哪还会有我们以前的那种心跳不已、那种此生不渝呢？
作者华顿女士继续这样写下我们男主角的心情：
“今天这个时代，所有的人都太过忙碌了，忙着追求流行与崇拜偶像、忙着轻浮肤浅，没有太多时间去管周遭旁人。当所有社会的微粒都在同一平台上旋转的大万花筒里，某个人的过去又算得了什么？”
这样的失落似乎是每个时代转折的必然。然而更重要的是，《纯真年代》不只是刻画了纽约那年代的豪门家族，华顿女士简直一语成谶，看透了美国文化中的一个盲点。
仿佛在上世纪初作者就已经宣告：美国式的纯真，用现在的话说就是“装可爱”，早已露出破绽了。
标题中所谓的纯真无疑是一种反讽。从马克·吐温创造了《顽童历险记》中哈克这个角色开始，自诩为年轻纯真的美国文化，对比于欧洲的古老阴暗，成为了类似一种执迷的国家神话。
当年，他们是一个新兴的国家，马克·吐温笔下那个纯真的、冒险的、有正义感的小男孩，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还存在吗？
西部牛仔的英文是cowboy。牛仔在美国人心中是男性阳刚 ( manhood) 的典范，怎么同时他又是个男童 (boy)？这种自相矛盾在美国文化里，似乎总可以用“纯真”掩护过关。
特朗普在1990年代也曾被封为地产界的“金童”（golden boy），一切的不按牌理出牌，原来只因他也是小男孩，刚好而已。
每一代的人都纯真过，都曾用纯真的眼光，企图改造世界。
只不过，纯真是需要通过考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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